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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加拿大落基山脉的初遇 (一)

圆圆其说 2019-06-27 20:51:29


 王菲的歌词里有这样两句,"第一口蛋糕的滋味。第一件玩具带来的安慰。" 说的是第一次带给人的震撼,即使经过岁月的稀释和淡忘,却依旧无可替代。 加拿大的班夫国家公园,虽然在十年内,前后回去了好几次,但最难忘的还是第一次初逢时的惊艳,和在空灵的山水中遇见的人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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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班夫汽车站台上等TAXI的时候,无处不在的寒冷让我想起杰克.伦敦的短篇故事"生火"中的画面。在滴水成冰的雪地里,用力拍打冷得失去了知觉的双手,颤微微地划着随身携带的火柴,尝试去生一堆火,好让冻僵后的身体重新恢复知觉。

 

要是能有火,或者暖气就好了。站台上的几块玻璃根本挡不住冷风,好在雪终于停了。阴沉的天色和苍茫的雪原交融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地平线远处高大的山峰被积雪覆盖,在山侧处,露出黝黑的岩石,被冰雪冲刷后露出的棱角光滑得连松树都无法在上面落脚。

 

我第一次听说班夫这个名字,是在加拿大Calgary出差的时候。当地人在闲聊中,告诉我说那是全世界最棒的滑雪胜地。不管这话是否有夸张的成分,反正周末我除了呆在酒店里并没有其他事要做,就打算一个人去班夫的雪山里冒险。

 

唯一让我迟疑的是零下二十度的气温。习惯了亚热带天气的我,对寒冷的理解仅限于零度左右。南方的冬天,连雪也难得一见。依稀的小雪粒,还没落到地面,就已经融化了。来加拿大一周,已经下了两场雪了,新雪堆积在旧雪上久久不化。好奇的我走到室外才捏了几个雪球,却又冷得逃回了室内。好在市中心的各个建筑之间都被室内行人通道连通了,我连脚都没踩到雪。


 

Calgary到班夫一个多小时的车程。从来没有在冰雪路面上开车经验的我,老实选择了公交车。刚开出市区,空间一下被拓宽了千百倍。曾经熟悉的大楼,建筑,行人,汽车,全都隐藏到另一个时空里消失不见了。毫无遮挡的视线一直伸展到天际。大片大片的空地,被雪均匀地覆盖着,上面没一个行人,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脚印。公路两边出现越来越多的松林,高耸的雪山冷不丁从正面挡住了去路,忙不及拿出相机来拍照,等开得近前,路一拐,山又避到了侧面,眼光又被下一座迎面而来的雪山所吸引。冰山和雪原安静地凝固在一起,似乎从远古就躺在那里。千万年过去,依旧前不见来人,后不见来者的白茫茫一片。

 

等下了公交车,才领略到严寒的厉害。风从衣服和皮肤的每个缝隙里向骨头里钻。我抱着双肩,跺着脚在雪地里来回走动。把绒线帽尽量往下拉,勉强能遮住眉眼和耳朵,留着鼻子露在外面任由冷风吹。除了雪山和松树,周围什么都没有。如果有航拍的话,我会是无边无际的雪原上那个小到寻不着的黑点。面对比自己高出千百倍的山,和人无法对抗的寒冷,没法不生出对大自然的敬畏。似乎连时间也被冰雪凝固住了。在严寒中不知等了多久,当黄色的计程车出现在远处时,我感觉到到大海里看见救生艇的愉悦。拉开车门,一步跨回了文明世界。

 

司机很年轻,回头打量着我。似乎我一个人在这种天气上路很奇怪。”中国人?”他问。

 

我几乎被冰冻在一起的上下唇不想说话,只低头”嗯”了一声。”我去过中国,在那里呆了一年。”虽然带着浓重的英文口音,但他说的中文,立即引起了我的兴趣

 

”你去那里玩还是……?”

 

”我高中毕业后,想到地球对过去看看,就去了中国,去了好多地方……”他话说得一快,又跳回了英文。但他用中文报出的一连串地名,除了几个大城市之外,有一多半,我没听懂。

 

不相信自己中国的地理会比老外要差。我一个一个地名追问他,是哪个省的,那个市的。一问才发现,那些我听不懂的地名,问题不在于他的发音,而是我从来没听过的乡县镇。

 

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就长在山里的缘故,他到了中国之后也老往深山老林里跑。去了四川云南西藏一带,对着地图,一座山接一座山的爬。把帐篷食物,和其它所有的家当都装在一个背包里,一扛上肩就走。

 

"那里的山很高,比这里的山要更险峻。" 他朝窗外指了指。

 

我想起体育馆里踩着爬山壁上的一块一块突起,腰里悬着绳索,手脚并用向上攀爬的模样,但他去的却是无人的野外。”你在山里怎么谋生呢?我是说,你吃什么,睡哪里?"

 

"哪里都可以睡,随便找块空地,行囊一铺,帐篷一搭就行。只要风不太大,还可以把帐篷悬空吊在悬崖壁上。从山顶往下看,比住在五星级酒店顶楼的套房过瘾多了。倒是吃有点困难。除了罐头食品,我曾经试过连续两个月没吃过新鲜的肉。但后来发现中国的肉松好好吃,带着很轻,可以补充蛋白质。"

 

"你就天天一个人呆在山里?"

 

"那倒不是,每次在山里呆十天半个月。然后会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到处走走。我可以教人英文。在城市里,常有人会请我做英文教师。等攒够了旅费,我再去下一处。"

 

一句轻描淡写遮掩了旅途中的动荡和艰辛。司机回头和我说话时,我留意到他眉目清秀长得像刚出道时的裘德.(JudeLaw)。我无法想像他胡子邋遢在人地生疏的山中数月不知肉味的模样。也许,每个人心目中的天堂都长得不一样。所以行走的路径和最终的目的地也各自不同。

 

我忍不住问了司机一句,"去中国的这次旅行中,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?"

 

"行李要少。背上的行囊里有我需要的一切。生活原来可以很简单,只是后来人们把自己的生活越搞越复杂了,再想要上路就难了。"

 

冷不防冒出这样的对白,让人很难招架。我没有再说话,沉寂中只听到车胎转弯时压过雪地发出喀喀喀的声音。也可能,我们本来需要的没有那么多。就像我刚才快要冻僵的时候,只需要一堆火。而他在山里饥饿的时候,只需要一个罐头。如此而已。

 

等好不容易拖着行李,走进开足了暖气的酒店房间里,人一下子松弛了下来。脱下被雪水沾湿的帽子鞋子和外套,我随手打开了电视,里面正在播放着一段关于”班夫”国家公园的介绍。

 

 我几乎不能相信眼前的景色。高山上的冰川顺着山势而下,在两座雪山的山谷中间,融化成晶荧剔透的一弯湖水。从来没见过这种蓝绿色,纯粹得不像真实世界里的存在。不像杭州西湖的烟雾飘渺,它的清澈剔透中带着冰川幽冷的寒意。也不像加勒比海海水蓝得肆无忌惮,而是像温润的玉,散发出内敛平和的光泽。

 

电视里没有任何讲解,只有画面和自然界里的水声潺潺,鸟鸣啁啁。春天的到来,给冰山雪原带来了勃勃的生机。湖上的冰,山上的雪,在阳光的照射下逐渐消融。水流聚成溪,汇成河,滋润着干枯了一季的河床。巍巍的雪山包围着莹莹的湖水,清清的溪流环绕着青翠的松林。不远处的山坡上,开满了黄色的雏菊。机敏的麋鹿从松树后一闪而过,新生的棕熊自顾自在草地里打滚嬉戏。

 

完全不受控制,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。面对最原始的清纯无邪,我没有任何抵抗能力。这是一片没有经过任何污染摧残和蹂躏的天地。会不会,这才是世界最初的模样? 在人类还没有出现之前,山水树木,花鸟鱼虫,就一直这么简单平和地活着?

 

会不会,这里就是我心中的瓦尔登湖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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